从“展”到“览”：关键和他的自然中心，一场博物馆的认知革命

文|苗妙

今年5月30日是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奋进‘十五五’ 科技谱新篇”的主题在全国各地引发热烈回响。回望“十四五”，我国科技创新成果丰硕，文博事业蓬勃发展，一座座重点博物馆相继建成开放，人们在丰富多彩的社教活动中触摸历史、赓续文脉。展望“十五五”，繁荣文化事业、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让人民享受更高品质的文化生活，成为新的使命。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博物馆是保护和传承人类文明的重要殿堂，是连接过去、现在、未来的桥梁，在促进世界文明交流互鉴方面具有特殊作用。”“一个博物院就是一所大学校。”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我国文博事业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而在这股时代浪潮中，有一位深耕自然科学博物馆领域二十余年的实践者——关键，正以一场从“展”到“览”的思维革命，重新定义着博物馆的使命与形态。

从古生物研究到策展创新：一场跨越二十年的追问

关键，北京LORD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北京白令陆桥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董事长，“自然中心”创始人。他曾在北京自然博物馆从事古生物学研究近二十年，每天与化石、分类图文、标本与展项打交道，对自己研究的每一块骨头分类、地层年代、结构功能和演化路径都深耕细作。但时间越久，一个疑问就越强烈：在博物馆里传播这些知识，观众真的需要吗？他们看得懂吗？看了之后，能带走什么？

20多年来，数千个各种类型的博物馆拔地而起，国人的展览和欣赏水平都有大大提高，从简单的“展品+标牌”，到情节故事一起上，但离不开的还是“我教你”的一成不变的科学普及教育思维模式。虽然增加了大量的新技术和高质量展示效果，但始终无法脱离刻板教育式的展览模式。即使是元宇宙、AR、VR等展示技术的应用，也难以适应现代社会发展和越来越快到来的AI生活方式变革时代的需求。

怎样建立适应新数字生活方式的展览？如何实现新技术与展览理念的有机结合？如何构建创新性展示MODEL（Museum，交流与服务，能力建设）的功能架构？关键博士的思考直指核心：

1. 科学博物（尤其是自然科学）展示如何与新生活方式结合？

2. 科学思维（如分类学）和技术思维（如AI交互）如何在展览上结合？

3. 博物馆和设计师的“展”，与不同水准观众的“览”如何“碰撞”？

4. 科学思维与方法与展览展示中的“结构、功能、效果”的级联关系是什么？

5. 展示“物件”的展现方向与方式如何“拿捏”？

“我们过去的做法很简单，”他回忆道，“把标本摆出来，贴个标签，写上‘这是什么’‘来自哪个年代’，就觉得任务完成了。”可现实是，观众看完就走，既没产生好奇，也没引发思考。博物馆成了一个“一次性打卡地”，而不是激发思维的空间。这种遗憾，在他90年代赴美深造时变得愈发清晰——在美国，他看到博物馆可以是社区的客厅，是亲子一起动手的工坊，甚至能围绕“蜜蜂如何导航”这样的小问题，展开持续数周的探究活动。那些成功的中小型馆并不依赖海量藏品，而是靠“连接”取胜：把人和知识连起来，把自然和生活连起来。

2003年非典期间，关键临时决定留在国内发展。他尝试引入国际策展方法，但很快发现体制内的惯性太强——馆方最关心的始终是如何把现有标本“展示出来”，而不是观众到底需要什么。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决定另起炉灶。

破壁传统：从“展”到“览”的思维革命

关键发现，真正的危机不在展品不够珍贵，而在一种根深蒂固的“共谋”：设计师以为观众需要“正确知识”，观众也以为自己该来“获取知识”。二者在“科普”的共识下，共同放弃了思考的权利。他见过太多孩子站在高大的恐龙骨架前眼神发亮，可一看到那些满是拉丁文学名和地质年代的标签，就默默转身走开；他也见过专家在布展陈列中反复核对标本分类名称和拉丁文，却从未问一句：“观众真的关心这个吗？”当说到“展”字时，博物馆脱口而出“科普教育”，这个从不犯错误的“挡箭牌”是否考虑过“览”的人群需求？

正是这种双向的思维定式，让他开始反思：我们是不是把“展览”理解错了？“展”是博物馆展示什么，“览”是观众如何看、如何想、如何回应。过去几十年，我们只盯着“展”——展品多不多、标签准不准、学科逻辑严不严谨；却几乎忽略了“览”——观众的兴趣从哪来？好奇心如何被点燃？思考又该如何发生？甚至当观众欣赏水平和社会需求提高时，展览中的“览”是否存在现实意义？

于是，以“览”字为中心的Myseum理念，交流与服务的方式方法，在“自然中心”诞生后相继提出。目标是打破传统模式，探索新的MODEL，在自然科学展览建设中，提出展览与认知更新的结合才是未来的推动器。于是，自然博物馆展览展示中的“自然认知重构”构成了新型MODEL的主线。它不仅摒弃了“展品陈列”的传统思维，将研究重心聚焦于“认知更新”，在中小型博物馆中搭建人与自然的辩证认知桥梁，更让每个展览都成为思想的启蒙场。

三大转向：让展览从“学科中心”走向“问题中心”

基于“览”字的重新理解，关键提出了展览设计的三大转向：

第一，从“按学科分展区”转向“按生活问题组织内容”。 自然界本无割裂，为何展览要强行按哺乳动物、昆虫、矿物等学科分区？他主张围绕“适者生存”“生态平衡”“人与生物圈”等综合议题展开，让观众在具体情境中自己理清物种、环境、人类行为之间的动态网络。比如，不直接讲“恐龙分类”，而是问“恐龙为什么能长那么大”——这个问题牵出循环系统、免疫系统、食物链、古气候等一系列议题，观众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自然构建起跨学科的认知框架。

第二，从“我说你听”变成“我们一起琢磨”。 博物馆展厅不是老师的“教场”，而要像“服务员”一样，不断调整内容、优化互动、创造对话的空间。观众不是来“接收知识”的，而是来提问、试错，甚至共创的。在山东临沂“盛世吉祥”展和山东大学博物馆“时空穿越”展览中，建立了大量的多功能交流展台，运用各种互动手段和大量展品，引导观众开阔思维，提出问题和讨论问题，帮助观众搭建科学路径思维导图，全面提供博物馆与观众共同参与的展示效果。

第三，别光讲“过去发生了什么”，更要问“这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建立平行时空的展示方式，在展览中不考虑绝对时间，只考虑功能效果，会大大克服死板的展陈方式。比如恐龙，不只是远古爬行动物，还可以拿来理解循环系统、比较解剖；三叶虫的脚印，也能引出“它怎么走路”“环境怎么影响行为”的讨论。为此，自然中心甚至设计了一个“恐龙医院”，让恐龙躺在现代诊疗床上，和人类、青蛙、老虎一起“看病”——用比较解剖学的科学思维方法，建立以比较为核心技术的展示方式，引发跨时空的思辨。

元认知与“巨特奇”：当荒诞成为深度思考的触发器

这些实践背后，有坚实的理论支撑，尤其是“元认知”理念。所谓元认知，就是“对思考的思考”——引导观众反思：“我刚才为什么这么想？”“这个结论靠谱吗？”“有没有其他可能？”在展览中，这意味着不直接给答案，而是通过矛盾设定、开放问题、对比模型，激发观众自己推理。

运用平行时空的原理，将不同时代和不同环境的动物结合成“巨型”“奇形”或各种好奇心展项。如将喜水恐龙鸭嘴龙和现代干旱沙漠里的骆驼合成一个“怪物杂交体”展示出来，引发观众的好奇，同时解析和讨论这类动物是否可能？它们对环境如何适应？恐龙属于爬行动物，它们和属于哺乳动物的骆驼如何适应环境变化？一系列问题引发观众的更多思考。又如将属于爬行动物的三角龙与今日奶牛相结合的创意，不仅会引发“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怎么可能杂交”的疑问，更促使人们思考它们各自结构与功能是否可能实现。正是这个“荒谬”的设定，引发了大量关于新陈代谢、生殖系统、干旱与湿润环境适应策略的讨论。观众会争、会查资料、会画解剖图，甚至争论“如果真存在，它该归哪一类？”——这一过程本身，就是科学思维的训练。

基于此，自然中心建立起“博物馆库房里的‘巨特奇’+AI深度思考展示”模型。所谓“巨特奇”，是指那些非常规甚至略带荒诞的展品或设定，其目的不是猎奇，而是打破观众的认知惯性，触发深度思考。同时，在“Myseum”理念支撑下，关键坚信未来中小型自然科学类博物馆必须以“交流与服务”为核心形式，通过多维手段建立人与自然的联结。

心理鲶鱼AI解析方法：南岭国家公园博物馆的“活态”展陈革命

如果说上述理念还停留在理论探索，那么在南岭国家公园博物馆的设计实践中，关键博士将这些思考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面对“何为人与生物圈”这一宏大命题，他意识到，以科学分类为主导的传统展陈如同严谨的课本，虽能系统传递知识，但若要引发情感共鸣、实现“认知重构”，必须引入一种全新的范式——以AI为主导的“览”思维。

关键博士认为，传统科学教育展陈与AI交互展陈，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哲学：前者的根本思维是“确定性传递”，追求正确与完整，成功标准是“观众是否理解了预设的知识点”；后者的根本思维是“可能性探索”，追求适配与启发，成功标准是“观众是否产生了自己的好奇和新的问题”。科学教育视知识为静态、有限的成品，视错误为需要纠正的偏差；而AI交互视知识为动态、需生成的原材料，视错误为有价值的探索路径。正因如此，二者在评估方式上也完全不同：前者考核“记住了多少”，后者考察“激发了什么思考或行动”。

正是基于这一深刻洞察，关键博士在南岭国家公园博物馆的设计中，引入了独创的 “心理鲶鱼AI解析方法” 。该方法借鉴“鲶鱼效应”，将AI解析系统作为激活观众思维、搅动静态知识场的“鲶鱼”，以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为内容基底，以动物与生态展品为实体坐标，构建了一个以观众兴趣为导向、以AI为逻辑核心、以多功能展台为触点的动态交流驿站。

核心逻辑：从“科学分类”到“AI级联解析”的范式转移

传统展陈遵循“界门纲目科属种”的线性逻辑，对非专业观众门槛较高。而AI解析方法则建立了全新的叙事逻辑：以观众“览”的角度和好奇兴趣为出发点，在传统的科学分类展示基础上进行AI主导的总体解析性展台展示。AI首先通过视觉识别或兴趣选择，判断观众的可能好奇点；然后以实体展品标本为引信，即时生成与该标本相关的“社会生活级联”效应图——不仅要告诉观众“这是什么”，更要解析“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南岭实例】 当观众驻足于鳄蜥标本时：

• 传统模式：说明牌标注“鳄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栖息于南岭山溪……”

• AI解析模式：系统实时生成“级联网”——鳄蜥 → 指示南岭水质极佳（环境指标）→ 连接广东水源保护工程 → 关联珠三角居民的饮用水安全。观众通过抽拉式解析板看到的是自己与这条远古爬行动物的生存纽带。

硬件矩阵：兴趣导向的多功能展台

为实现上述级联效应，自然中心团队研发了集成化的多功能展台，将传统单一展柜升级为“思维训练营”：

• AI主导的解析前置：展台主视觉是一块大型逻辑思维导图灯箱，中央是实物标本，周围通过动态光带连接各个“好奇点位”。

• 兴趣导向的互动模组：包括好奇心滚筒/翻版（正面是疑问，翻转后AI配合灯箱高亮显示关联知识）、多媒体联动（展示红外相机真实影像，AI同步解析生态角色）等。

• 逻辑总结：AI交互系统在观众完成一系列互动后，自动生成“参观总结报告”（可打印或扫码带走），强化认知更新。

系统优势：从“看标本”到“遇故知”

AI主导的方案在认知层面带来了根本性变革：ChatSpecies让动物“讲述”经历，打破人类高高在上的凝视，建立与物种的“主体间”情感联结；生成式模拟让数万年的气候变迁触手可及，让观众在感官体验中“顿悟”地质力量的塑造作用；AIGC共创空间将观众从接收者升维为“共创者”；实时更新的监测数据让观众感知自身也是“人类圈”的一分子。这正是关键博士所期望的——从“人”的体验出发，用故事和情感激活科学的种子，让每一位观众都能感受到与这片古老森林的深刻共鸣。

南岭国家公园博物馆的建设，因此不再止步于收藏自然遗产，而致力于经营自然智慧。引入心理鲶鱼AI解析方法，正是利用人工智能的“随机性”与“逻辑性”，击穿标本的“静态性”与“孤立性”，让每一个展品都成为连接公众与自然命运的超级节点。这不仅是展陈技术的升级，更是自然教育理念从“授之以鱼”向“授之以渔”和“激之以欲”（激发欲望）的深刻转变。

三大品牌项目：让理念落地生根

为实现这一目标，关键打造了三个核心品牌项目：

展学工坊：能力建设+AI互动理解型探究空间。 以“人与生物圈”为主题，打破“灌输-接受”式传统，聚焦项目式学习、批判性思维培养。三年前就开始建立AI交互式展览方式，如观众在AI交互提示设备前以设计师和参观者之间的身份进行AI交互讨论，AI协助建立思维导图。核心区融合地方生命演化特色，外围缓冲区介入高层次议题，中间的展学区引入大量能力建设与研学展项，深度剖析核心区内容与缓冲区展示之间的级联效应，为博物馆提供300至1000平方米的展学空间。

无题博物馆：交流与服务+人与生物圈的连接枢纽。 通过大型好奇展项、多元互动手段与AI交互技术，搭建观众与博物馆、社会的深层连接桥梁。重视科学行业专业的展览展示，大量引入展学工坊的能力建设与研学展项，引入AI逻辑分析工具，创造了许多将高深科学专业用好奇与互动展示方式建立的通俗易懂的展示效果。

古生物农场：平行时空+多维视角+元认知的体验新展学。 融合远古元素与现代农场概念，打造集博物馆、科技馆、研学驿站、旅游休闲于一体的综合空间。采用平行时空叙事结构，借助AI交互与XR设备，让观众“穿越”古今沉浸式理解生物演化。“灭绝警示台”“生态警示钟”“AI考古沙盘”结合动态投影，营造多维度体验环境。目前，古生物农场样板间已建成并成为央视国际在线拍摄基地。

硬核支撑：研发基地与国际合作

自然中心的创新不是空中楼阁。在河北廊坊固安县工业园，他们建有国内规模最大的自然博物展具制作基地，配备全套先进设备与完善3D打印技术，确保展品科学性与高品质。团队独创近十项展览技术专利（如AI多功能展台、模仿式研学教育法），拥有“自然认知重构”等独立口号，出版十余本专著，建立四大实践基地，斩获多项行业奖项。

国际合作方面，自然中心与美国DinoDon Dinosaur公司、Beringia International Inc.等国际知名机构深度合作，吸纳好奇中心、达尔文中心、探索馆等先进模式。技术层面，自主研发AI多功能展台系统与库房融合展示模式，大型骨架模型制作拥有独家专利——通过Z-plus软件修正化石表面肌理，基于真实化石标本翻制或扫描，确保科学准确性。

前路漫漫：让好奇在展厅里生根发芽

关键坦言，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最大的阻力，一方面来自专业圈“以学科为中心”的展示惯性，另一方面来自公众“博物馆=背知识点”的认知定式。开专家评审会时，常有人坚持必须按脊椎动物、鸟类、昆虫分类为中心，“不放学名就不专业”。关键苦笑：“可谁真去看呢？观众连标签都不读，还谈什么专业？”

另一边，观众也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走进博物馆。有一次，他们在展项里设了个讨论区：“恐龙能和哺乳动物杂交吗？”本意是激发想象和思辨，结果不少家长直接绕开，只让孩子抄下“正确答案”。这种认知惯性，比技术难题更难突破。

如今已过花甲，关键却没打算收手。“这事还没做完，”他说，“时代在变，人对自然的理解也在变，博物馆不能停在原地。”他正全力推进几项重点工作：与广东省林业厅合作打造南岭国家公园博物馆，弱化单向科普，强化生态意识与生活方式的联结；在多个科技馆规划设计中深化“平行时空”概念，让古生物成为理解量子力学、系统论等前沿科学的桥梁；把“古生物农场”模式标准化，铺到更多社区和校园。

结语

在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到来之际，关键的故事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科技谱新篇”的方式——它不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而在博物馆的展厅里；它不写在论文的公式中，而写在每一个被点燃的好奇心里。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所有伟大的发现，都始于一次心动的好奇。”而他所做的，就是守护这份好奇——让它在展厅里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一片能思考的森林。

从一般意义上讲，科学教育的确定性传递与AI交互的可能性探索并非替代关系，而是一种互补的融合。正如“十五五”规划所擘画的，要让人享受更高品质的文化生活，优秀的未来展览或许需要同时具备“继承已知”与“准备应对未知”这两种能力。关键和他的自然中心，正以一场深刻的认知革命，让博物馆从沉默的教科书变为能“想”、能“问”、能“动手”的活态空间。这条路或许漫长，但他愿意继续走下去——为了自然，也为了人。